正文 第7章 石头

    以往的晚饭,沈定只食少许菜肴和白饭就够了。今天大概是自己首次下厨的缘故,他在吃完第一碗饭后,将饭碗往沈安歌的方向一推,说:“劳烦。”

    沈安歌先是一愣,随即嘴角上扬。她装了饭,又往碗里多夹了几块肉片,说:“阿定,自己做饭的味道不错吧?”

    沈定接过饭碗,默不作声地扒了几口,算是对沈安歌的回应。她又自顾自地说:“今天本来只想教你洗米、煮饭,没想到你这么聪明,连摘菜、切肉、炒菜,也一并学会了。真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何难?”沈定没有神采的眼珠子动了动,说:“不过是生存必须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生存,我的小花小草也要生存”,沈安歌借着话头,将沈定引入了下一个坑,说:“以后你别在院子练剑了,以免误伤了我的盆栽。今晚你早点歇息,明天我带你去一个练剑的好地方。”

    沈定不知沈安歌又想耍什么把戏,他迟疑了一下,说:“不必,我以后在院子里小心些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啪!”沈安歌将筷子重重地往碗上一放,故作生气道:“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你别忘了,是你说的,我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这么快就说话不算数了?”

    沈定眉心动了动,一时没有接话。过了一会,他将空碗放下,摸到盲杖,起身向房间的方向走去,只淡淡地留下一句,“你安排吧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安歌兴致勃勃地来找沈定,将他半推半请地带出院子。她站在他前面,执起盲杖的另一头,说:“跟好了,我现在带你走一段山路。”

    刚开始的时候,沈安歌只按照自己的正常步伐前进。但每走一段时间,她就会发现沈定抓不住盲杖,吃力地落在了后面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,看着沈定若有所思的样子,渐渐将自己的步子放慢。她默默地数着步数,每走一百步便故意停下,介绍此处的方位和景色。

    自上岛以来,除了上次浑浑噩噩地走到水边,沈定再没有主动探索过岛内的其它地方。这次他跟沈安歌出来,感觉自己先后走过了草地、山路、树林几种地形,空气中混杂着不同植物的味道,亦在不断变化着。

    沈定用心记住每一处地方。他计算着步伐,当心中的数字叠加到三千时,两人总算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清新的泥土味道,周围除了潺潺的流水声,还夹杂了几声欢快的鸟叫。他问:“这就是你说的练剑之地?”

    沈安歌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新鲜口气,敞开双臂道:“这里山明水秀、空气清新,总比你天天闷在院子里强。”

    她拾了一根树枝,细心地用匕首将凸起处削掉,递给沈定,说:“试试。”

    沈定接过树枝还未舞上几下,便感到一股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。他侧身而避,刚想开口,耳边响起沈安歌清脆的声音:“一个人练剑有何意思,我陪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两人这次斗剑,互拆了上百招才停了下来。这还是因为沈安歌看到沈定体力不支,先主动撤的手。

    沈定脸色微白,不住地喘着粗气,手上握着树枝的力度却愈发大了。他听音辨着沈安歌的位置,复又举起树枝,指着她,说:“再来!”

    沈安歌没有理他,她将手中树枝一扔,扭着脖子走向溪边,说:“哎哟,年纪大动几下就累死我了,这次没休息够一个时辰,我还真来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她捧着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,回头向着仍站在原地的沈定喊道:“阿定!这水甜得很,你也来喝口水,歇一会吧。”

    经沈安歌这样一说,沈定也觉得口干舌燥起来。他摸索着走到溪边,刚要蹲下身子喝点水,却被拉到了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,手里还多了一份树叶装着的清水。

    沈安歌笑嘻嘻地坐在他身旁,说:“你鞋子都湿了,再往前走,就得掉下河了。我可不想见到你没衣服穿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沈定微微皱眉,与沈安歌拉开一点距离,讽刺道:“女孩子家的,也不知道‘害羞’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害羞”,沈安歌毫不将沈定的话语放在心上,她在石头上直直地躺了下去,说:“此岛是我的,连这块大石头都是我的。我就是这里的主人,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?”

    她将双手枕在头后,盯着蓝天上不断变化着形状的白云,说:“不过我喜欢取名字,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名号。”她拍了拍身下的大石头,说:“这个是‘磁针石’。”

    沈定喝了一口水,哂笑道:“这名字倒与你一样,一样古怪。”

    沈安歌不甘示弱,她盯着沈定的背影,说:“你有读过书吗?没听过‘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’?”

    这真是被沈安歌说中了。沈定以往在林家时,最恶读书,他的最高记录是十年读了四本书,还是被夫子和母亲逼迫的。他一时哑口无言,不知从何答起。

    沈安歌了然于心,她笑着坐起来,摇头晃脑道:“那你听过‘但令身未死,随力报乾坤’,还有‘壮心欲填海,苦胆为忧天’……”

    见沈定没什么反应,她再换了一句更加脍炙人口的,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
    “这我知道”,沈定总算听到一句熟悉的,说:“文天祥。这岛叫‘丹青岛’,莫不是就是从这句诗中出来的?”

    沈安歌挑了挑眉,说:“怎么样,我取名很有水平吧?”

    沈定本来以为,沈安歌只是一生在田、长在野的乡野村姑,没想到她吟诗作对比自己还要拿手,他不禁有些汗颜,说:“这些都是你师傅教你的?她很喜欢文天祥?”

    “我师父对这些不感兴趣”,沈安歌摆摆手,说:“她每天除了练武,就是钻研药理。崇拜文天祥的是我爹,他最仰慕钦佩文天祥的节气。小时候,我家迎客厅中间挂着好大一副文天祥的画像,我爹的位置就在旁边。我每天都能看到文天祥,能不对他熟悉吗?还有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,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。

    沈定听着沈安歌本来说得兴高采烈的,奇怪她怎么忽然就没有声息了,他破天荒地追问道: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了”,沈安歌的语气平淡了下来,重复道:“没有别的了。”

    沈定自遭逢家庭变故,便知人世艰险,既然沈安歌不愿多说,他也不再追问,转移话题道:“你的武功和医术,是你师傅教的?”

    沈安歌搓搓鼻子,有些不好意思,说:“是啊,可惜我少时贪玩没有用功,现在连我师父一半的修为都达不到。”

    沈定暗暗一惊,虽然自己现在双目失明,但沈安歌武功在自己之上是不容置疑的,她现在说她师父还要比她厉害两倍,那是怎样的一个世外高人?

    沈安歌与沈定两次交手,已经将他的武功看了个透,说:“阿定,我虽然学医不精,但除了师父外,我还没败过,你想听听我对你的武功评价么?”

    这正中沈定下怀,他点头道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沈安歌跳下大石,踢起树枝握在手上,模仿着沈定的招式,说:“你这套剑法,剑招平平无奇,精髓在于一个‘快’字。可惜你只有剑法,没有内力加持,难以更上一个层次。如果对方有更快的招式,或者有强大内力,只怕你未来得及出手,就已被制住了。除非见缝插针,你还有一丝胜算。”

    沈定之前只管练剑,没有高人指导,自己也无从细究其中奥妙。现在听沈安歌一席话,当真如醍醐灌顶。他自言自语道:“你说得对,我内功基础太差。”

    他长在富商家庭,身边从小不缺新奇物品,玩乐时间一长,没有心思勤练内功;后来投身华山门下,又急于求成,苦练剑法,内功更是丢在了一旁。现在就算想练,也不知道从何练起。

    他静默一会,问:“沈安歌,你武功如此厉害,能不能教我一些内功心法。他日我功力大成,也好将这套剑法教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阿定,你都说我武功厉害了,你现在还觉得我是盯着你的家传剑法不放吗?”沈安歌仰头道:“我最后说一次,你的武功路子过于毒辣,我不会练的。”

    沈安歌说得合情合理,倒显得沈定更加无地自容了。他后悔自己为何要自取其辱,便摸索着下了石头,向着水流的相反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沈安歌见他的怪脾气又发作了,连忙上前拦住他,说:“我不要你的剑法,但不代表我不会教内功给你。你跟我练吧。”

    沈定双眼健全时,姑且看错了人;现在无法视物,更难以作出判断了。他问:“沈安歌,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身无长物,唯一还有价值的就是这套剑法,这你也不要,你究竟要的是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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