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十章 道罚之殇

    从家里出来几个白发苍苍、颤巍巍的老人,他们在后辈的搀扶下,来迎接他们的主人。马芝一眼看出他们的骨相,都是百余岁的老人。显然,院子里的灵泉,虽然由聚灵阵将灵气收着,但浓郁的灵气多少会对周围环境影响,如马芝吐纳所栖息的木制凉亭,已经玉化,那围绕一周的太湖石变得冰清玉洁,那些花草树木经年不衰。况且这些愚仆饮食流出的泉水,泉水里多少会带着残留的灵气,也就改变体质,延年益寿。

    灵泉对这些愚仆的影响还不限于体质,精神层面也受影响,他们心境平和,处世豁达,多少也是因为微薄的灵气在影响他们,所以每个人遵循礼俗,保有善心,与世无争。

    马芝远远地看着,心里落了实处,有家真好,有家人真好。他忽然想回百花谷,即便是葬神谷也好,那里才是故乡。不觉想起百花谷里和小伙伴每日里嬉戏玩乐,往事如凡人电影般在脑海里回放,并没有忘记。

    葬神谷,荒芜之地,他想起誓愿,发誓要将它变成百花谷,将贫瘠的故乡变成乐土。此时刻,马芝心思仍然坚定不移,不再摇曳不定。

    不管有多难,我都要做到。至于如何做到,我会孜孜以求。如此,马芝忽然觉得郁结在心头的一丝丝不畅在这一刻豁然贯通,那是誓愿的束缚,在他下决定去完成它,束缚有了松动,就如一个人从茫然四野走回了大马路,路变得更好走了。

    看得出,老人们想奔跑着相迎,但他们老了,经不起速度的折腾。马芝微笑,招呼剑士,拉着马匹,穿过人群往前走去。他的神念笼罩着城镇,没有感觉到恶意,即便是那些外来的二道贩子,也忙于生意。显然,这穷乡僻壤,远离大城市的纷争,这里的人民风淳朴,虽然一些人食不果腹,但还是性本善地生活下去。

    家在小镇最里面,古宅深深,青砖灰瓦,却透漏出肃穆、庄严的气象。因为灵气的原因,远远望气,会看到庄园欣欣向荣的精气神,仿若它有生命,会呼吸,会成长。凡人们仅仅是靠近它,就会敬而远之,宛如看到神庙,看到皇家豪宅,会膜拜和内心平静下来。

    不久,老人们看到了马芝一行,他们停下来,辩识中,眼里有殷切,有警惕,有惊喜,有扭捏不安。他们身边的年轻人窃窃私语,在提示老人们看正中领头的牵马人,他像中堂挂的画中人。老人们眯着眼睛,把马芝和中堂画轴里的人像比对上,那一刻他们激动得心花怒放。

    马芝站在马匹旁,对他们微笑。一位老人挣脱后辈的搀扶,嘴角颤抖,最后颤巍巍疾走着过来。马芝怕他随时摔倒,用意念扶住他,别让他摔跤了。其他老人也认出来,都疾步上前。这一次,马芝毫无吝啬,用神识在他们周身走了一遭,打通他们的任督二脉,修复他们已经日渐衰竭的内脏。

    短暂的游走,虽然不能减少老人们皮肤上的褶皱,不能一时改变他们疲软双腿的力量,但是回头,他们只要能够回到家中慢慢地修养,吃一些补品,就会重新拥有活力,虽有着苍老的外表,却有着年轻的心脏。

    当然,在神念游走中,马芝对人之神妙有了更深理解,所有的内脏裹在皮囊之下,有机组合,承担不同功能,却在食物的滋润之下,运动、成长,造物主用心良苦,所造出的凡人,一代代的繁衍生息,目的是什么呢?他们是好意还是恶意?人类在自我膨胀中,是不是沿着神的安排而发展?发展的结果是不是正中神的下怀?好在他们留下修真成神的后门,让凡人们也有机会去窥探隐藏身后的奥妙。

    老人们还未到马芝跟前,就跪下来,磕头后自报姓名,呼着愚仆来迟,有所怠慢,还请少主宽待。想来他们见马芝年轻,应该是少主。

    马芝忙上前几步,扶他们起身。虽然视他们为家人,但礼节不能破。只不过他扶起老人时,看到他们苍老的面孔,忽觉得主仆关系大过年幼关系吗?九维九重世界,讲究尊老爱幼,但是地位的差异在前面,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,不可逾越。

    老人们站定,忙招呼年轻的奴仆过来拜见少主。那些年轻人呼啦啦地跪倒一片,异口同声地呼着欢迎少主归来。

    马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,也就虚度两步,让他们起来吧。一行人磕了头,才起身,后退几步才闪到一边,让出中间道路。马芝的马早被愚仆牵过,他人昂首挺胸,从他们中间往家里去。众人这才簇拥尾随着归去。

    马芝不过是一个芝草化人,可谓没父没母,自小儿百花谷里长大,有师傅,但师傅也没有教他凡人间的礼俗。而今,马芝按照凡人的礼俗待人接物,虽觉繁琐,却也受用。

    正如小狐狸所言,修神又有什么了不起,如若这样的凡人生活,也无不可。可是想着,马芝越发心思沉重,总觉得自己似乎在逃避什么。眼前他的修为,他自己还看不透,合体巅峰?却总觉得自己已经打破屏障。渡劫?大乘?却又觉得心思繁复,似乎被什么束缚住,而无法施展。

    到了家,一众愚仆都跪在门前迎接马芝,高呼着“欢迎少主归家。”

    马芝心中暖暖,接受他们的欢迎、祝福,也检视地看了看他们奉上的奇珍异宝,顺便打赏了一些强身健体的丹药给他们。他们吞服了,会化解郁结,强身健体。

    如此,人带着师娘和小狐狸住了下来,随行的剑士一行也得到安置。主事的管家特意将这些年的账册拿过来,要一一向马芝汇报。

    马芝被簇拥着坐在主位上,细细听着。这些年,这帮愚仆竟然帮他扩大了家业,有良田万顷,有桑田万亩,还有封地,同时在周边城郭多处置业,做着多种经营。马芝的神念瞬间把小山般的账目过了一遍,琳琅满目,每一笔都记录在案,金额之间有着严密的勾稽关系。这就是凡人,用粗浅的借贷关系就把繁杂的账务处理得明明白白,他们的智慧让马芝称奇。

    管事还不知道马芝已经清楚了所有账目,他还想一丝不苟地介绍下去。马芝摆了手,阻止了。管事也就通情达理,悻悻然地退去。

    小狐狸早在一旁,此时和马芝神念交流,说想不到你是一个亿万富翁啊,竟然有那么多财富。只不过,这些财富又能干什么?吃穿用度之外,财富都是数字,再多又能怎样?要我说,这些凡夫俗子,一个个斤斤计较,竟然还用本子一笔笔记下,一会是借,一会是贷,有什么意义?钱挣多了,不也是花出去,挣少了,不也是花出去,归根到底,都要花出去。

    马芝也不跟小狐狸争辩,它的歪道理都是一箩筐一箩筐的。他感觉到法阵里的灵气已经化出许多灵液,就用器皿装了一壶,然后给师娘送过去。

    叶如意虽然食过不老果,但这些灵液对于凡人来说,堪比灵丹妙药,最主要,对她肚子里的胎儿会有更大的好处。小狐狸嗅着鼻子,闻到器皿里香甜的气息,便跟着马芝后面,吵着要喝。

    马芝只好打开阵法,放小狐狸进去聚灵阵。小狐狸看到一池子灵液,流着口水,直接跳进池子里。

    叶如意看到马芝,双手摸着肚子,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,说:“今儿个,他一直在踢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说着,马芝把器皿放在桌上,人凑近师娘的肚子去听,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小家伙在动。

    叶如意闻到从器皿里散发的香味,问道:“那里面是什么?酒?”

    马芝忙把灵液倒进杯子,递过去,说:“是灵液,是天地灵气所化,用来调理身体。你喝喝,对身子有好处。”

    叶如意对君安上人有着盲目的崇信,也就拿起杯子饮下。一杯落肚,马芝能够感觉到灵泉在她身周的流转,滋润她的肌体。六百多年,虽然不老果延缓她的衰老,但她的肌体也有衰弱,此时经过灵泉滋养,她的肌体也在修复。

    灵液甘甜,叶如意喝了一杯不过瘾,就让马芝继续倒给她喝。很快,一壶灵泉都被她吞下肚子,师娘像醉了酒一般,脸变得潮红,说:“我怎么感觉到他要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要出来?”马芝一时不解。

    “我要生了,要生了。”她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扶着一旁的扶手椅,坐下来。

    羊水顺着她的大腿流淌,马芝瞬间明白过来。忙大声疾呼,让愚仆们去喊街上的接生婆。府里顿时忙乱起来,喊人的喊人,备热水的备热水,有经验的媳妇还赶过来伺候,扶着叶如意平躺下来。

    而马芝虽然也可以接生,但总觉得有点难堪,就避开去了屋外。接生婆很快被迎了进来,而叶如意还躺在床上撕心裂肺地呼叫。马芝能够感觉到叫声里的疼痛,人忐忑不安,期待着小生命的到来。

    但是隐隐地马芝感觉到不安,总觉得有极大的危险会出现。他抬头看天空,不知道何时,天空布满了乌云,人灵目微眯,透过乌云马芝看到了虚空之中有了一道似有非有的裂缝,那是虚空裂缝,似乎什么在裂缝里酝酿。马芝打起精神,准备应对随时到来的意外。

    忽然,一声炸雷,马芝看到万千的闪电如金蛇一般在云层里乱舞,它们是从裂缝中挣扎出来,却又消失在乌云中。乌云遭受闪电的一次次击中,而瞬时化为大雨。雨哗啦啦地下起来,就在这时,只听里屋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。

    马芝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,但忽听到妈呀的惊异叫声,接着是盆盆罐罐跌落的声音。天空在此刻,一声炸雷爆响。

    马芝顾不上多想,一闪身,进了房间,看着眼前啼哭中的婴儿,傻眼了。是一个缺少四肢的婴儿。

    马芝的耳旁响起一声冷嘲,饱含着幸灾乐祸:“哈哈哈,哈哈哈,阮刑天,你自作聪明,以为通过寄身大法就能瞒过神王?却不想神王已经掌握了道则,看破天机,你所留的后招都在他掌控之中。现在生出这等怪胎,就是道则之罚,这是天都要惩罚你。”

    马芝由惊诧转为愤怒,人瞬间消失,出现在乌云之上,对着那虚空裂缝说:“秋无一,我与你的仇恨不共戴天,我会将你挫骨扬灰。”

    “去,赶紧撒泡尿看看你的样子,就凭你这个身外化身,还想折腾出什么花样?不瞒你说,现今你还能不能成神都成问题,你违背了天之道则,道则之罚会在你成神那一刻降临下来。”秋无一说着,不屑多言,直接消失了。那条虚空裂缝瞬间闭合。

    马芝再也忍受不住愤怒,对着天空中肆无忌惮地咆哮起来,眼泪跟着流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