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十三章 冷泉凝意 华茂春松(上)

    清幽雅地,骤现繁华,虽然奇妙,却不突兀。

    实是莲花池转折之后,骤然开阔,空间大幅延展开来,如黑缎般的天空垂落,充做背景,雅静之后,便有跃动腾飞之势,不拘一格,非常理所能局限。

    骆玉娘引灯立在船头,此时极有韵律地摇晃数回,池上如斯响应,亮起数盏灯火,形成一条临时水道,引向明堂之前的小小码头。

    余慈定睛看去,码头之上,正有一位雍容华贵,盛装而立的女子,不是平治元君,又是哪个?

    很快轻舟泊岸,他欲待登上码头之时,骆玉娘却抢先一步上去,伸臂来搀。

    此时,她又恢复到了当年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,仿佛只是薛平治的侍女一般,完全见不到刚才芦苇荡里,豪迈如男儿的气度。

    大概,这是她们师徒的相处之道?

    骆玉娘的动作,形式意义,大于实质意义,却是对长辈之礼。余慈不知礼数深浅,也不好推拒,只能是微笑,扶臂上了码头。

    未等他再有动作,平治元君已当先稽首,口称道友。

    余慈不敢怠慢,也道一声“元君”,自然凝神细看。

    只见薛平治高髻钗凤,华服飘带,额缀花钿,美艳芳华,更具雍容气度,映得一身劲装的骆玉娘都失却颜色。

    薛平治是出了名的喜好奢华,讲求排场,然而余慈回忆当年所见,纵然满头珠翠,绫罗裹身,也是像极了泥雕木塑,难见气韵。

    可如今,她容色红润,神情虽还是淡淡的,看不太清冷热,却已远胜当年仿佛蒙一层面具似的僵硬,至少让人看出了她的善意,以至于连气韵也一发地生动起来。

    由此可见,当年赠出的“熔炉心法”,虽说不怎么对症,可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。

    迎着他的目光,薛平治轻声道:“龙霄城一别,倏乎十余载,道友已龙飞九五,名动天下;而我近年来少有疾病之苦,实是道友所赐。各居其位,各全其身,各得其所宜,上善也。道友施善于人,功德无量,请再受我一礼。”

    说着,她郑重敛身致礼,盈盈身姿,合节合拍,自然有端庄气度,令人忘俗。

    看到一位绝代佳人、大神通者拜在身前,若说余慈心无所动,才是最虚伪不过。但他很快就压下虚荣之心,侧身让了半礼,也抱拳道:

    “得见元君沉疴渐起,我亦欣慰不已。”

    薛平治唇畔勾勒出极微的弧度,这对她来说,已经是罕见之**。随即,她收了礼数,侧身站过,伸手虚引,请余慈一起,去往前方明堂:

    “我在洗玉湖并无产业,只有借此地与道友一聚,请。”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二人互相客套两句,便并排而行。

    离明堂近了,便可见美婢或着青衣,或着彩裳,捧觥托盘,飘然来去,布置宴会所需,其法度谨严,却不古板,让人看了赏心悦目。

    大概之前水道旁边,裙袂飘香者,亦是这等佳人吧。

    余慈就问:“此是何人宅邸?唐突前来,不知有无失礼之处?”

    “嘉宾远来,鼓瑟吹笙,正是迎客之意。至于主人如何……”薛平治话意微顿,竟是卖了个关子,“道友入堂便知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自有美婢为他们推开立扇门户,当下堂中煌煌之光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大堂广阔,而且空旷得让人吃惊。

    像这样富丽堂皇的所在,不应该是高朋满座,嘉宾云集吗?

    因为绝妙的结构,以至于明堂之中,廊柱都没有几根,一眼可以看个通透。可余慈看到,堂中席位不过三席,即主位及左右两席而已,而且其中左席刚刚摆上,明显是为他准备。

    如此布置,让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居中主位,那个安然静坐的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在灯火辉煌的大堂中,女子曲裾玄裳,织衣墨锦似是将一切光芒都吸纳进去,而交领、袖祛、束腰之上的朱红颜色,又似是将吸纳的光芒束起,在身上缓缓流动。典雅庄重的配色,恰与她白皙肌肤相衬,灯光映照间,充盈着如瓷如玉的质感。

    广厦之间,纤影独坐。

    偏偏余慈见不到任何“孤独”之意。

    心头感觉奇妙,正琢磨之际,那女子在座位上微一欠身:“妾身华氏,见过渊虚天君。因不良于行,未能亲迎,望勿见怪。”

    余慈微怔,即而恍然:“原来是华夫人!”

    怪不得呢!有些时候,“人的名儿,树的影儿”,确实有它的道理所在。

    余慈心头捉摸不定的感觉,只因“华夫人”之名,便一下子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位,正是海商会的首席谋主,天底下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女商人。其一手打造的“海鸥墟”,彻底颠覆了真界商家格局,并搅得真界海疆大洋之上,暗流涌动。随心阁欲拆其骨,三希堂欲噬其肉,便是沿海一应宗门,如飞魂城、罗刹教、半山岛、论剑轩等,对她的感觉,应该也相当“复杂”。

    至于余慈,因闻其名,便忽然觉得,区区明堂,如何能限得住这位?

    反过来,眼前灿烂繁华之景,莫不是由此人一手排布,正如他们这些强者,森森界域,茫茫虚空,便是扩及百千万里,也依旧是在掌顾之间。

    华夫人胸怀锦绣,以纤纤弱质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纯以地位论,绝不在任何一位大劫法宗师之下。

    如此人物,余慈是很佩服的,遑论还有无羽等人的一层关系。

    余慈向华夫人见礼,又与薛平治分坐其左右。坐定之后,心里又有疑云。

    他早就知道华夫人身体不好,可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。

    作为上清遗脉,思定院在南国立足,多有仰仗华夫人处。所以无羽身为院首,本修炼的是《五斗三元真一经》,却要强解《太微灵书紫文上经》,制符以供华夫人滋养形神。

    也因此,余慈对华夫人的身体状态还是有些概念的。可在最新的情报中,无羽却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事情,也许,是近日有所恶化?

    华夫人仿佛是能够测知他的心思,眼波流转,半侧过身,转向他并再次施礼。

    余慈忙回礼相对,讶然道:“夫人此为何故?”

    华夫人轻声道:“这些年,妾身病体渐沉,药石罔效,天幸无羽院首施以上清灵符,方使我苟延性命。天君乃上清正朔,妾身理当谢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