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十一章 深湖刑讯 水道引灯(下)

    余慈闻声扭头,才发现之前专注于侦听翟雀儿、苏双鹤的秘谋,脚下轻舟已经顺水漂流到近岸区域,如果不是刚刚心神震荡,使在定在水面上,如今恐怕已经撞进了一片广袤的芦苇荡中。

    把他名字叫了半载的那位,所乘小船也是刚刚从芦苇荡里突出半边,手上则是拿着杯盏酒壶,脸上已是通红,只是眼下身子僵硬,尴尬表情十分明显。

    余慈生出感应,当下凝神倾听,原来这一片芦苇荡深处,还真藏了不少人,大概是举行什么聚会,笑声、歌声、饮胜之声不绝于耳,且风吹芦花,酒香四溢,倒是烟火气十足,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也是他初到洗玉湖,不习惯神意感应受限的情况,五感六识有些迟钝了,否则不至于到现在才发觉。

    至于那个半醉的修士,身材瘦削,细眼圆脸,不怎么起眼,也因此,虽是看去有些面善,一时却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对上了余慈的视线,那修士明显地震了下,强挤着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面颊,露出一个笑容,着实是七扭八歪,这让余慈的记忆更模糊了。

    也在此时,小船已经摇摇晃晃地从芦苇荡里滑出,上面还有两个人,只是有一位已经茫茫不知东西,趴在船沿上,眼看都能翻下水去。另一人则神智清楚,哈哈笑道:

    “老董,招呼谁呢?”

    说话间,他已经看到了余慈,也是怔了怔,才拱手行礼:“这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虽是致礼询问,其实眼睛是瞥向“老董”。

    后者就是一会儿的功夫,脸上薰红醉意便散了七七八八,又觉得手上酒具碍事儿,干脆都抛进湖里,忙着给余慈行礼。

    这下就是傻子都知道,他的心态不对劲儿了。

    此时,余慈倒是从一个“董”字里,得了灵光:“董?你是绝壁城的!”

    “老董”闻声一喜,忙躬身下去:“是,鄙人正是绝壁城无生剑门董剡。余……仙长多年不见,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
    这下,余慈完全记起来了:“原来是董门主!”

    余慈“主政”绝壁城时,董剡正是无生剑门的门主,当时是与白日府主金焕一方,但被余慈暗中说动,反戈一击,以此投诚过来。

    记忆中,此人多数时候都是阴沉少语,眯眼假寐的模样,和眼前的形象绝然不同,余慈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。

    他乡遇故知,多少是件喜事。虽说当年他们二人的交情也就泛泛,余慈还是颇为欣悦:

    “董门主正在游剑北地?”

    “不敢当‘门主’的称呼,余仙长有所不知,早在五年前,我已交付了门主的差事,如今一介散修而已,已经长居于北地。”

    余慈上下打量他两眼,又笑道:“董道友不染俗务,修为上也是立竿见影,恭喜,恭喜。”

    当年董剡剑术精绝,可修为也就是还丹中阶而已。如今不过二三十年的功夫,竟然已经是步虚的修为,进步幅度当真惊人,结合他散修的身份,更是难能可贵。一些大宗弟子,在修行速度上,未必能比得上他。

    除了资质、心性以外,有剑修勇猛精进的缘故,恐怕也有别的机缘。

    董剡深有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进步再快,也没有资格在余慈面前拿大,不敢多说,就给余慈介绍已经端着礼节到极其尴尬地步的同伴。

    余慈由是得知,船上其他两人,清醒的这位名叫曾悦,已经醉过去的则是李恢,都是董剡这几年结识的朋友,修为倒是只有还丹境界。

    他挺好奇芦苇荡中的热闹:“你们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曾悦是个自来熟,性子比较活跃,当下就笑道:“里面北海鲸王正大开宴席,各路同道但凡是路过的,都可以进去品酒尝鲜。其他的也就罢了,此中美酒,乃是以洗玉湖下七百里水层之深寒水酿就,又在这片芦苇荡中,收草木之香气,饮之寒冽爽口,入腹形神通透,不可错过啊。”

    “哦,那还真要尝尝了。”

    余慈也是心意所至,立刻掉转船头,和董剡这边并齐:“不妨引我一观?”

    曾悦见余慈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眼睛就眨了眨,扭头再看董剡,却没有得到什么提示。

    董剡哪还顾得上他,听说余慈要前去,连连点头,又深吸口气,方道:“鄙人为余仙长操舟。”

    余慈见他紧张,也不想再刺激他,就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董剡小心翼翼过船,驱动轻舟,往芦苇荡中行去,此刻,他倒是又给曾悦回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曾悦只觉得莫名其妙。他不是傻子,只看董剡的态度,就知道这位“余仙长”不是寻常之辈,董剡介绍之时,只是含含糊糊提了个姓氏,又不像是对人脉敝帚自珍,倒像十分忌惮的缘故。故而他拿出“北海鲸王”的名号,刺探一下余慈的反应,可惜到头来,还是糊里糊涂。

    他却不知,他是“媚眼抛给瞎子看”,余慈对北地三湖这边的高人,实在不怎么熟悉,那“北海鲸王”的名号气魄虽大,也震不到一星半点儿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疑惑,他完全没弄明白董剡的眼色究竟是啥意思,一个惚恍间,余慈脚下轻舟已经越过一头,探入前方芦苇丛中。

    董剡在余慈身后,急得细眼都要睁裂了,最后只能用力摆口形。

    “腾?疼……灯!”

    曾悦终于明白过来,心头则是猛地抽动,背上已经起了层白毛细汗。他不敢怠慢,脚下一错,小舟又从原路倒了回去,后发先至,反超了半个船头,便在这个空当里,翻出了一盏灯笼点亮。

    灯火昏昏,却是推开了芦苇荡里的黑暗,将其劈成支离破碎的影子,洒向光晕的边沿。

    曾悦也抖擞精神,护体罡煞外扩,分开密织的芦苇,开辟出一条狭窄的水道,为后面的船只引路。

    董、曾二人的“交流”,自然瞒不过余慈,他也有几分好奇:

    “这盏灯,有没有什么说法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前面引灯的曾悦险些就把一口气泄掉。董剡也没想到余慈竟然不知道这件极有名的风俗仪式,一时也不好解释,只能含糊地道:

    “实是迎接贵宾之旧俗……”

    余慈就笑:“你们私下划定宾朋高下,那位北海鲸王可知否?”

    董剡一怔,想到不久之后可能面对的眼神,有些发紧,可再想当年今日,天翻地覆的变化,他的心念倒是愈发坚定起来,当下断言道:

    “仙长不言贵,余者何足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