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一章 鹏鹤鹰隼 鸡雀蛙虫(三)

    此时此刻,主楼上,雪枝终于从滔天的权势熏染回神,也终于反应过来苏双鹤做了什么。她抬头看前面男子的背影,心记得清楚,昨日她述及程济世所作所为时,这一位还讲,堂堂强者,为难伶伎,失了身份,可如今一模一样的事情做出来,亏得他还意态自若……这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儿?

    是了,若非是这样的人,又何必蓄养外室,且做出那等几无格调的事来?

    她垂下眼帘,看衣襟上繁复华美的纹路,心里滋味,终化为一记无声的叹息:

    冷烟,你若真免不过这一遭,日后我们姐妹相互扶持便是了。

    然而,数息之后,冷烟仍没有应声,余先生也没有。

    雪枝终究也是步虚上阶的修为,听得到主楼之下,已成为众人焦点的大会场,传来专属于那二人话音:

    “我敬余老爷一杯,也想问老爷一句,当初择我之时,可曾想过今日?”

    “选了就是选了,缘分就是缘分,哪有别的想法?”

    雪枝听得这平和恬淡的低语,大袖的手掌合握,呼吸不自觉屏住。

    当年她不顾而去之时,恍惚也想过这般温馨又决绝的情形,只是全视做不切实的梦呓,当时,又怎会想到,多年之后,竟有这么一对璧人,将那虚缈的臆想化做现实?

    她看不到下方那二人的神情仪态,却也害怕看到,就像是面对一面冰冷剔透的镜子,映出的尽是她多年来尘洒灰布的污垢角落。

    也许是被这别样的情绪刺激到,雪枝再度抬头,张口欲言,哪知前方苏双鹤如有预见般扭过头来,笑吟吟说话:“说起来,你那位手帕交真是像极了你当年,不如我就收她做个干女儿吧。”

    这里面的辈份当真是全无道理可言,其心盘算更是昭然若揭。事实上,在北地三湖区域,苏双鹤是怎么样的一号人物,只要是层次足够,平常有心关注,也都隐约有所耳闻。

    既然苏双鹤这么说了,一众修士哪个不是随声附和?也有脸皮更厚的,高声赞叹“实为环带湖上添一段佳话”之类。

    迎上苏双鹤的眼神,雪枝心头颤栗,但她更明白,如果她真的失态,在对方心的定位必然发生微妙的变化,故而,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端庄从容的姿态下,微微而笑:

    “这是老爷与她的缘法。”

    都是称呼“老爷”,雪枝心却真如冰雪覆盖,冷意森森。

    苏双鹤哈哈一笑,目光扫视全场,在一片附和声,主楼上唯有孟都和程济世主仆二人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这也正常,按照他们之前的做法,苏双鹤的决定,其实也是在扫他们的脸面。

    苏双鹤才不在乎,也不多说,笑吟吟地注视着楼梯口,也关注下方会场,那已成为焦点的二人,看接下来,会是怎样一个变化。

    楼上热闹非凡,倒使得下来传话的修士更加心焦,只因为本该惶惑恐惧,或者激奋恼怒的那二人,正举杯互敬香茶,虽然百人、千人围观之下,却如身在静室一般,没有半点儿正常的反应。

    他心里莫名发虚,无奈之下,只能再拔高嗓门,重复道:

    “请冷烟娘子上楼……”

    “拜见”两字尚在舌尖打转,湖面上忽又是一波大哗,喧嚣之声骤起,轰传入耳,将话尾硬生生截断。

    就像之前纯阳门闹出的乱子一样。而这次却换了碧波水府方向,而且要更直接,引得船上众人本能扭头去看。

    只见有人驾起一道遁光,从那边巨舰主楼上一跃而出,回头大骂,比前面纯阳门方向的质疑声可要清晰得多:“竖子不足于谋!生拼硬凑的玩意儿,拿出来都是笑话,你们用器……”

    说了半截,那边元气扭曲,当是碧波水府用了手段,不让他发声泄秘。且巨舰上接连冲出七八个人影,围拢上去,看样子大部分都是还丹修为,还有一人御气蹑空,已是步虚境界,显然是要迅将那人制伏。

    可那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硬是又吼出声来,且愈发响亮,四面湖上皆闻,清晰入耳:

    “……弃符用丹,搞那种歪门邪道,把野鸡当凤凰,把美玉当顽石,狗眼看人低!思定院怎么了?思定院有什么不好?别看你们碧波水府占着沧江充蛟龙,俺老张的符法造诣,照样甩你们八条街!”

    那边话音一出,余慈周围各修士,齐刷刷地扭头。

    身边白衣本自饮茶,吃这一惊,呛咳出声,忙以袖掩唇,仍旧是秀美绝伦,一对妙目却是流盼生姿,似嗔似笑。

    余慈终于愕然。

    刚才那叫破他“根底”的修士早就看他过份从容的姿态不顺眼,当下刻意夸张地暴笑出声:“余先生,你们思定院的弟子果然不凡,这是让碧波水府赶出来了吗?”

    不管是湖面上的骚乱,还是楼下大会场的嘲笑,都瞒不过人。

    “思定院?”

    主楼之上,苏双鹤被意外冲了心情,就像是听着熨心的小曲儿,却在耳边响了铜锣一般,他眉头微皱,询问左右:“思定院是哪里的宗门?”

    在巨舰上,八极宗的控制力还是值得称道的,下方的言语对话所透露的信息,转眼就传递上来,听到思定院的底细,顺便验证了那位“余先生”的身份,苏双鹤一时也是哑然。

    这是巧合吗?

    被那人吼叫连声,碧波水府自觉大失颜面,更要发力将其制伏,可那人虽是东倒西歪,身法却颇为上乘,且明明是还丹修为,却能蹑空而行,应该是附了虚空神行符,闪掠挪移,极为灵便。

    此时湖上绝对不缺明眼人,见那人如此手段,便知其自谓“符法造诣甩某某八条待”之句,也是有些基础的。碧波水府几个来回没有得手,下面有好事的也叫嚷起来,倒是越发地热闹。

    而余慈已经看清楚那人的身份:

    果然是思定院的没错,而且是思定院最具前途的修士——没有之一!

    “张妙林怎么在此?”

    作为钻研符法极深透的修士,张妙林的也算是一个奇葩了。他性子粗,脾气爆,又有些过于天真,是个典型的鲁莽汉子,但他天份极好,身上寄予了无羽和回风道士的厚望,在修行上倒也争气,十多年过去,虽然还没有登入步虚境界,但根基打得无比扎实,一旦破开关隘,就有一飞冲天之势。

    余慈记得,这位本性倒也敦厚,有些缺心眼儿,但粗有细,很知轻重,可今日的表现,其实很有些古怪。

    白衣在旁轻笑:“那是老爷的同门?倒是好生狂放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喝醉了酒吧。”

    余慈非是推托之辞,而是看清楚了,那位确实脸面酡红,双眼迷离,似昏似醒,已是醉醺醺失了常态。这种情况下,还能躲得过碧波水府连续几次扑击,也无怪乎对方有恼羞成怒的架势。

    张妙林是思定院最大的希望之一,余慈也不想见他犯险,本想着让虚生过去,将其救下,可临将下令的时候,心头又是微动。

    微瞑双目,在昏黑的背景下,星星点点的光芒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是这么一耽搁,张妙林的吼声再次跨过数十里方圆的区域,震动四方:“要比祖宗,也没什么!我思定院继承的是上清宗的道统,论符法之妙,谁人能出其右?你们定然是要后悔的!”

    湖上成千上万的修士本来有事儿没事儿瞧个热闹,可当张妙林口那三个字一出,纵然是醉酒后含糊混浊,依然是如三记金鼓之声,压得湖面倏然为之一静。

    隔了只半息左右的时间,忽地有人高声叫道:“道兄所言,甚合我心!粗制滥造的玩意儿上岛赌赛,定然是幕后早有算计,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吗?”

    “白鹤遗丹,与事者哪个都有资格入手,为何非要他们四宗代表?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鲁连先生也给他们骗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是共享宝丹之秘,既然如此,干脆大伙儿一块研究算了,还分什么阵营?”

    “什么四宗阵营?只见宗门,阵营在何处?”

    阵阵声讨,来自于四面八方,此起彼落。谁也没料到,突然一个爆发,竟然是这般声势。四宗修士想弹压,却把局面搞得更乱。

    各方修士谁想着屈居人下,人家吃肉,自家喝汤?还是不知多少人滤过的稀汤馊水?

    人们受到煽动,心思一变,再想转回去,实在太难了。

    而此时,有人爆出了更直白的态度:“敝人自忖在丹道上有些造诣,算我一个如何?”

    他这话一下子激发了很多人的思路,当即就有人改口道:“制器之术,我虽未入流,但造个玩意儿,还是没问题的。”

    “在下出身妙手堂,论机关消息,谁能比我更合适?”

    “还缺个打下手的不?我自荐可好?”

    若不明前因后果,还真以为张妙林人缘上佳,一呼百应,但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。便是在八极宗巨舰主楼上,苏双鹤也有些感叹:

    “我今日来,一是会会旧人,二就是想是观一场夺丹斗符的盛会,如今看这局面……”

    说话间,他指沾酒水,在眼前桌案上划动,眼看即将成型,忽有剑吟声起,锵然有力:

    “盘皇剑宗愿与思定院的道友一起,做一番试金石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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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发了整整一个半小时……间甚至趴着睡了一觉!我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