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(下)

    看得出来,程济世也在怀疑男子和冷烟的关系。让其参会,却让冷烟娘子献舞,看起来很符合二者的身份,可只要他们之间有任何稍稍亲密些的关系,如此说法,就等于是一耳刮子扇过去。

    雪枝雍容精致的面上,青气闪过,已是动了气。

    程济世扭曲她的话意是其一,态度倨傲蛮横是其二。很明显,根本就没把她这个“玉尺社”的会首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玉尺社乃是环带湖上各家倡伎优伶结社自保而成,也是在弱肉强食的修行界,抱团取暖,只是沦落到卖唱卖笑的地步,便是抱团,实力也是有限。像她这样为人侍妾的,都是出挑之辈,可见实际上的窘迫。正所谓:

    事前要防,防不住;事后要追,追不到;事发时在场,也管不动。

    眼下,又是这般情况。

    程济世这样的人物,也就是看在她背景的份儿上,给些表面上的礼数,心终究还是不当回事儿。如此下来,玉尺社的存在还有什么必要?她这个会首难道还真的是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只当摆设来看?

    雪枝能够以步虚之修为,傍住劫法宗师,为人侍妾,还能抛头露面,做一番事业,心机从不落后于人,心已经把程济世恨上了,却仍然是典雅雍容,不露半点儿端倪。

    此时却见另一边,那位“冷烟的相好”又转过脸来,笑了一笑,竟是完全不搭理程济世,反倒向她询问:“刚刚就听说什么‘四家争胜’,究竟是什么事情?”

    转移话题吗?虽不认为这样会有什么用处,但雪枝乐得配合,便将事情从头到尾又细讲一遍。

    在昨夜的混乱,湖上各路修士形成四个阵营,分明以赤霄天、八极宗、纯阳门、碧波水府为首,而已经不知横尸何处的白鹤道人共炼出了九颗丹丸,一轮乱局,据说四家各自抢了一颗,又凭借绝对优势圈住三颗,但正是这三颗,夹在四方央,谁也动弹不得,只能用“和平”方式解决。

    解决的方法,雪枝也只是听了个大概,据说是丹、符、器三项争胜,各凭本事,各请高人。当然,这也只是面子上的,人心不足,计议比较之后,还是各有打算,背地里照样刀光剑影。正如雪枝之前所言,请湖上伶伎过去,是想着缓和一下气氛,免得真闹得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不过,八极宗的孟都公子,却是想借机会,做一些别的事情消遣,才惹出这番事来。

    听罢雪枝讲述,余慈点点头:“夺丹倒也罢了,倒是斗符之事,素来听闻北地三湖这边推陈出新,不落窠臼,值得一观……也罢,此事我已知晓,你且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后半句自然是说给程济世听的,可这态度说法,是什么路数?三两句话就给打发了?

    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。程济世双目一睁,声音沉凝:“这位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刚出口,旁边突又闪出个人影,挡在他前面。

    程济世心微凛,这人来得突然,又悄无声息,他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。视线切过,见人仆役打扮,形貌却颇具道骨仙风,十分古怪,不免留了份儿心。

    而就是这一个耽搁,余慈又向雪枝道:“会首如今正是事忙的时候,小弟就不多留了。那什么游湖宴,会首可要去么?”

    雪枝看得有趣,又替余慈捏了把汗,略一沉吟,便笑道:“应是会去的,这样,我们便在宴上再见如何?”

    余慈哑然失笑,拱了拱手,却没有明确回应,只道:“虚生,你代我送一送吧。”

    此时挡在余慈和程济世之间的,正是虚生,他向雪枝行了一礼,伸手虚引,拿出了送客的姿态,可此时程济世就挡在走道上,面色冷硬,像是一块石头矗在那儿,没有任何让路的意思。

    可余慈看都不看他一眼,径自回房,连着把雪枝都晾在那里。还好雪枝并不以为意,看那房门开了又闭,迷惑之余,又觉得好笑,心情莫名倒是好了起来。

    另一边,虚生见程济世不让路,却也没有硬来的意思,只把眉头皱起:“你这人好不知礼,既然邀请我家老爷赴会,怎么也该让你们家主人手书一份帖子送来,咱们都是侍候人的,身份摆在这儿,只嘴上说说,如何见得规矩?”

    程济世一口气闷在了那里。

    要说他在八极宗,实则连宗主都要礼待有加,仆从的身份谁也不会当真,可真碰上较真儿的,硬扣住不放,他还真找不到应对的办法。

    好吧,如果不论修为的差异,这也是主对主、仆对仆,很合规矩,很合礼数!正是把刚才他的手段,反手甩了回来。

    程济世养气功夫当真了得,而且看起来也是肯走理、敢曲伸的人物,虽面色冷硬,却终没有再“失礼”,只沉声道:

    “贵主上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“我家老爷姓余。”

    简单应了一句,虚生也不再搭理他,再向雪枝道:“雪会首,请。”

    雪枝微笑道一声“程将军,就此别过”,便和虚生一起,往船首而去。走廊上,只剩下程济世,还有已经快要虚脱的胡嬷嬷。

    后者本还待说几句话,缓和下关系,却正吃了程济世眼神冷瞥一记,当即就软了腿,靠着舱壁坐倒下去,等再抬眼的时候,那位“撼山将”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“那人真有趣呢。”

    经由这么一出,雪枝也没了旁的心思,草草结束了行程,把召集伶伎的事情分派下去,自己则乘舟归家。

    一路上还在想刚刚发生的事。“冷烟的相好”的确是个妙人,在与程济世的对撞,不管是虚张声势也好,真有底气也罢,都站在了上风,还让人抓不住把柄,至少气度风仪没的说。

    “对了……”

    轻拍额头,刚刚真是给绕糊涂了,只知道那人姓余,竟然忘了问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便在这好笑又无奈的心情里,她回到自家在湖上的居所。这座庭院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,占地数千亩,说是庭院,几乎就是宫室一般,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。只是绝大部分时候,这儿只有女主人,男主人三年两载未必会露面一次。

    然而这回,远远就看到留在家的侍婢正在码头上候着,没等她下船,已迎上前来禀报:

    “夫人,老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