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主客易位 天阙佛影(上)

    当下,大黑天佛母菩萨也顾不得妙相、神轮等种种变化,她刚刚才发现,吞掉了花娘子以后,那种冷静明智的表现,只是一种假象,或者说,仅仅是把自家的情绪做了临时的压制。

    一旦压制的力量崩溃,情绪决堤,冲击力只会更加可怕。

    如今大黑天佛母菩萨的状态,就像是着了心魔,明知道这种失控的情绪对她不利,却无论如何都把持不住。

    罗刹鬼王的做法,还有所预料;白莲的背叛却是全无先兆。

    多年来一直引为心腹,却在此关键时刻,将她撇下,如此作为,怎么可能让她淡然以对?

    情绪连叠起伏,让她完全无心于体系的整合、掌控。

    她甚至在想,崩了吧,就么崩了吧……

    就算她难以成道,罗刹鬼王也休想再从此界超脱!

    其实就算她想再控制,现在纷乱的体系冲突,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控制能力,难再追回。
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,大黑天佛母菩萨混乱而极端的情绪,甚至是以一种“幸灾乐祸”的角度,去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这倒让她本来已经紊乱的注意力,重新变得“专注”起来。

    可是接下来她看到的情况,却是极度地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就像在妙相腹部所展示的那样,代表着大黑天佛母菩萨“生死轮回”体系的神轮,已经崩解,但问题在于,它还没有崩溃。

    因为在最核心处,分明有一颗如莲实般的核。

    核在中央,对应着妙相肚脐周围的小小空白。

    即使只是“空白”,但在这种情况下,“空白”也是一种难得的法度。

    错乱纷杂的纹路碎片在周边,围绕盘旋,那是包括大黑天佛母菩萨在内的,多方体系冲突碰撞的结果。

    虽然看起来只是集聚于妙相腹部这片区域,事实上其中每一个碎片,都与巫胎发生着最直接的联系,涉及到胎儿生命的各个层次;若往外扩,则属于真界、水世界这等虚空世界法则体系结构的映射。

    在它们保持着本来的规律之时,大黑天佛母菩萨还勉强可以做到控制、梳理、整合。可在这彻底错乱的局面下,可以肯定的是,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,能够将其再扳回来!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是这么认为的。

    但目前的“莲实”及其所对应的“空白法度”,又算什么?

    这个奇妙的存在,给她以非常微妙、熟悉的感受。

    此时,大黑天佛母菩萨还算是“局中人”,即使局面已经失控,她也没有被排斥在外,只能是在漩涡里挣扎。感受四方冲击集聚,无数法则碎片翻动,难以自主。

    妙相腹部的纹路,时时刻刻都在改变,其中多有湮灭者,相对于巫胎,伤害自然不小;而对于虚空世界的法则体系,同样激起了剧烈的震荡。

    可无论怎么冲刷、激荡,核心处那一个“莲实”,都是毫不动摇。

    这绝不是大黑天佛母菩萨的功劳。

    现在她的感觉是,她也变成了周围“碎片”中的一部分,围绕着核心处的“莲实”转动,风暴漩涡式的冲击,不断削弱她,与其他的各个“体系构件”,没有任何差别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虽然还是“局中人”,但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,主客易位,从一个“掌控者”,变成了“被控制”的对象。

    联系前后的变化,某个想法挣扎着冒出来: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其实大黑天佛母菩萨心中已经有了答案,可对方似乎是懒得回复,又或是还有别的情由,给她的尽是沉默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大黑天佛母菩萨哪还有耐性,当下在意识层面咆哮: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,黄泉夫人!”

    狂暴的意念像飓风一样冲击过去,却没有对核心处的“莲实”造成任何影响。

    这就是属于黄泉夫人的特质,也是从花娘子身上“提炼”出来的:

    破得磨灭不得,吞得消化不得。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愤怒狂暴的情绪宣泄之后,感应倒是更加敏锐:

    “莲实”在慢慢变大。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并不吃惊,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,“莲实”确是有法度的,就像现在,任法则碎片冲击往来,每一次冲刷,“莲实”上其实都挂住一点点的“碎末”,不断积蓄,形成严密结构,其中贯穿的,就是它特有的冰冷法度。

    每一点“碎末”,都不是随意摆放,而是按照严格的法度,一点一线一层,不断堆积,依序排布。

    总体来看,“堆积”的速度并不快,然而一步步扎实到极致,让旁观者相信,按照这个步骤走下去,完全可以从不足道的微尘,变成一处不动摇的礁盘。

    真正让大黑天佛母菩萨心悸的是,“堆积”的过程里面,掺了各方各类元素,包括原属于她的那部分,但无论大小、完整还是细碎与否,都是有去无还,牢牢地粘附过去,似乎不论怎样复杂,都能找到对应的“接口”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呢?

    除非那“莲实”之中,原本就蕴含着一个完备到极致的法理基础。

    目前所发生的这一切,不是去“整合什么”、“完善什么”,而是利用各方各类的元素,去“填充”法理所需的实质之物。

    只有这样,才能解释这一切……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怔忡难言。

    黄泉夫人没有搭理她,但其所作所为,无疑是最明确的回答:

    新世界如何成形,比如是一举成功,还是这样打碎再拼接起来,都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因为最终肯定会成的——黄泉夫人已经预先打下了坚不可摧的基础,在已经确定的结果面前,直接或曲折的道路,又有什么意义?

    我能够做到这一点,你呢?

    “黑天吾友,你可明白了?”

    罗刹鬼王的低低笑语,缭绕不散:

    “看,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。要怪就怪渊虚天君好了,他的自辟天地经营得太好,我们攻不进去,就控制不住羽清玄,相应的,‘三界天通’就将会有极大的变数,而‘变数’,就是你现在最难承载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没有回应,如果是在直面黄泉夫人之前,她也许会向罗刹鬼王诅咒、怒骂,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攻击,可如今,面对铁一般的事实,回应又有什么用?

    罗刹鬼王偏偏还在“解释”:

    “你明白的,巫胎也好,七祭五柱也罢,虽是你我共同构想,还是为你量体裁衣。你我所做的这一切,说到底还是对你,尤其是你的灵昧本质缺乏信心。陆素华之事后,你已经失去了最稳妥的路径,而渊虚天君的出现,让你做什么都摆脱不了‘突然死亡’的威胁。

    “可黄泉夫人不须如此。她已经有了那样的成就,只要一颗真种子生根发芽,什么样的条件都可以长出完全符合要求的植株,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所以罗刹鬼王选择黄泉夫人。

    在见识到那不可移易的既定法度之后,大黑天佛母菩萨已经彻底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也只有这样的人,才是罗刹鬼王认为的,足够资格与之合作的对象吧。

    唯一的缺点是基础不厚,因此就把她垫在脚底,充做肥料养份。

    罗刹鬼王似笑似叹:“真是简单又省心……哦,这个评价不妥,其实,我对你还抱有一定的希望的。以我们数劫以来的交情,对彼此的了解,我更信任你,黑天吾友。只可惜你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机会,所以我只能用日后的‘风险’,换取现在的‘稳妥’,造化弄人,不外如是。”

    面对这些似感叹又似嘲讽的言语,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情绪,却出奇地镇定下来,此刻,她不可能再依靠花娘子、也就是黄泉夫人的独特思维,而是在被迫舍弃了一些东西,一些负担之后,换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明。

    在她的感觉里,也就是在此刻,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极限,并找到了最有效利用这个极限的法子。

    可惜,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但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,帮助大黑天佛母菩萨做出了决断。

    再不须留恋什么,也不须恐惧什么,她现在虽然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力量,可也足够开启某个预设的机关。

    真实之域上,之前一直被排斥在战斗之外的十方慈光佛魔灵,忽尔微笑,佛陀法相双手合什,身后轮回旋转,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一个涨缩,竟然将法相也吞噬进去。

    大黑天佛母菩萨与十方魔灵气机互通,由此突破了一个极限,她毫不顾惜会受到多么重大的损害,借此从已经半融入的巫胎中,强行拔身出来。

    妙相鼓胀的肚皮上,光晕绽开,大黑天佛母菩萨身化虹光,强行撕裂虚空,沿着早已经搭建好的甬道,遁入虚空深处。

    无量虚空神主的“黑潮”,本是将周边虚空封锁得水泄不通,可这条“甬道”,偏偏就绕了过去,使他做了无用功。

    真实之域上,吞噬了佛陀法相的漩涡也开始破碎,大黑天佛母菩萨的意念从中迸发:

    “黄泉夫人,我与你不共戴天!”

    意念从真实之域扩散开来,大半个真界都能听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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