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显影

    剑意如雷霆,临头时,确实如雷火霹雳,剑啸撼人心魄。

    换了平日的余慈,面对这等抢了先手的剑压,必然是要避其锋芒,抓住机会使险招,夺先手,再谋胜机,其实这也是一切雾化剑意“批亢捣虚”的特性所在,要求剑随心转,入微入化,余慈只不过使得更极端些。

    可如今,由玄黄传授的引气秘法,将第一层符印所调动的庞大元气传导长入体,力量是增强了,但在大山般磅礴的压力之下,什么剑随心转、入微入化,再也休提。

    余慈根本没资格谈“选择”,他只有一种办法!

    “斩啊!”

    在玄黄强烈的心念中,余慈骈指虚划,森冷锋芒裂空而出。头顶飞降的电火有一个明显的停顿,随后中分两半,露出后面一个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的家伙,余慈定神细看,似乎还能见到它的五官轮廓。

    “砰”声巨震,中分的雷火崩溅四散,那个阴影中人的胸前,也裂开了一道缝隙,引得那里阴影剧烈扭曲,最终化为一个漩涡,将整个人形都吞没掉。

    余慈一口鲜血喷出来。虽然目标只有一个,但这一剑遭受的阻力要更甚于之前斩杀重器门修士之时,多亏他在两个时辰里面,将符印进一步简化,否则如今怕是已被活活震死了!

    不过阴影散尽之后,他身前却是出现了一团耀眼的光芒,如金蛇电火,在虚空中几次盘转飞动,最终化为一团流动如实质的雷光剑芒,悬在虚空之中。

    “这是影子的印记,里面蕴着极纯粹的剑意,若能吸收,大有好处,可惜,与你性质不合。”

    看着那个如水银般流动的雷光剑芒,余慈也觉得大为可惜,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一样东西,一拍手,将其从储物指环中拿出来,却是一柄长不过寸许的小剑。

    这柄小剑,正是他最初在天裂谷,从颜道士身上得来的战利品,后来知道是一枚还没有祭炼完善的剑丸,里面蕴含的剑意,却是与他所修的半山蜃楼剑意不符,中间绝壁城的董剡曾想着买下来,不过后来事多,没有来得及筹措款项,余慈已经离开了绝壁城,这枚剑丸也就保留下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是不是比较接近了?”

    以玄黄的身份,毫无疑义是剑道大家,一看便肯定道:“都是虹化剑意,又走的刚烈一路,虽不同源,却也能融进去。”

    余慈一喜,随后便按照玄黄的指示,将小剑抛到雷光剑芒之中。剑丸本就是未曾圆满,对类似的剑意有本能的需求,当下迅速吸纳,很快将雷光剑芒吸收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吸收了雷光剑芒之后,小剑原本锋利的剑刃反而圆钝不小,这是将剑意锋芒慢慢内敛蓄积的缘故。其实,这时候加以祭炼,完全能够使之立刻功行圆满,只可惜,一方面剑意性质不合,另一方面余慈现在全身充斥符印力量,难以运用自如,平常最顺手的符箓反而是使不出来了。只好由剑丸自己吸收,待回到山门后,再请精于炼器之人做最后的打磨功夫。

    收了剑丸,余慈微喜,旋又为眼前的问题而烦恼。

    经过两个时辰的组合,符印的流动趋向更明确,他能够看到,牵引入体的庞大力量,如何在符印的规拢下,百川归流,衍化剑气的全过程,甚至连斩碎雷火时,反震力量的作用模式,也有些明白。

    可惜,再怎么明白,也躲不过去。

    说到底,余慈仍未能够嵌入符印核心,以“空间位置”形容的话,他就像是站在符印的外沿,用尽气力,也只能引出符印相对较弱的力量,可核心处稍有震荡,传递到边缘地带,都会增幅到不可思议的程度。

    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把这个趋向倒过来,使他本人处于符印的核心位置,这样,他才能以弱驭强,使符印的力量尽为其所用,在秘境中拥有自己的位置。

    简化符印,增强对符印的控制力,掌握符印的规则,正是他嵌入核心的唯一途径。

    不过,简化符印,也用不着时时刻刻都和符印联系得这么紧密吧!

    “已经突破第一层符印了,在这里,还是断开和它的联系比较好!”

    “你要寻死吗?”

    玄黄用不可思议的腔调回应:“虽然符印本身对还丹境界的修士没有压力,可这里是第二层,是影子的世界,你确认不用符印的力量,对上刚才那位有胜算?”

    虽然那影子被余慈一剑斩灭,但那霹雳横飞般的剑意,还是给余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在斗剑时,他从来不做假设,不过也必须要承认,影子在那瞬间展现出的力量,远在他之上。

    “那样的家伙,这里很多吗?”

    余慈环目四顾,对这云气生灭的环境倒有几分熟悉的感觉,因为这里有点儿像离尘宗山门,都是高居云端——可他明明记得,秘境入口是在地下来着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仿碧落仙阙的格局,很经典的样式……咳,我是说那样的家伙有很多,超乎你想象的多,如果要给个确切的数目,八千个!”

    “八千?”

    余慈忽觉得这数字很熟悉,怔了怔,他猛然醒悟:“八千剑修西征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你可以把这里称为‘雾影天’,里面就是当初征伐西极世界的八千剑修的影子。在剑园中,保留的是他们部分人的遗骸、传承,还有一些片断记忆和怨念混杂,形成剑鬼。但在‘雾影天’,所有人的印记都保留下来——当然,或许会有失偏颇,因为,这些印记,都源自于无劫大人的记忆,只在这‘雾影天’显化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显化?”余慈倒是想起自家心内虚空衍生出来的那个用途。

    某种定义下,玄黄算是与他心意相通的,当下便道:“性质差不多,只不过无劫大人可以将之显化于外,赋于基本的灵性和力量。大概只有他们本人百分之一左右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余慈深吸一口气,忽然间就有点儿明白,玄元根本气法将来的方向了。

    不过,现在重点不是这个,而是……八千剑修的影子?便是除以一百吧,想想那几乎掀翻了整个西方佛国的历史,余慈便觉得,什么胆色都不够用了,只有丝丝凉气,透过牙缝,渗进喉咙里去。

    与之同时,一个巨大的疑问横在心头喉间,不吐不快:“那个沉剑窟主人当年是怎么杀进去的啊!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也是影子之一,而且是无劫大人的影子。”玄黄这样回答。

    未等余慈从这乱成一团的线索中回醒,十里开外,剑意遥指而来。那堂皇正大的剑意,便如同破云而出的阳光,照在身上。

    玄黄惊道:“东侯!”

    余慈回应:“你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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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为剑园中,余慈最清楚的一位剑修前辈,其百分之一的能耐是怎样的呢?

    余慈印象深刻。在一轮对剑之后,余慈已经完全找不到对方的影子,在他五感六识之中,只有天空中一轮/大日,放射出万千光芒,无远弗届。剑意已经不是剑意,而是璀璨的阳光,任他挥出的寒芒如锋利无匹,难道还能把阳光斩断吗?

    相比之下,更显得余慈运剑的僵滞笨拙,而习惯性的生死剑路,更因为第一层符印的压力,完全运使不开,只觉得束手束脚,如此糟糕的体验,迫得他几乎要发疯:

    “不是传说东侯性情温润如玉,脾气很好吗?他的影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儿?”

    “再温润如玉,影子也是第二层符印的一部分,你既然进来了,就要受到压制……这也就是你本身修为不足,引入的又是第一层符印的力量,冲突不算太大,否则出来的就不是东侯,而是斩龙大人了!”

    现在余慈大概明白,玄黄对所有剑仙以下的人物,都是直呼其名或是绰号,而对诸位剑仙,则称呼一声“大人”,他脑中一激,上方蕴化在阳光之中的磅礴剑压立时临头,引入的符印力量几乎要给迫得造反,只觉得体内已是五痨七伤,他不由怒道:

    “再这么下去我死定了!”

    “你不说我也知道!”玄黄从来就不是好脾气,此时更在心内虚空中跳脚大骂,“笨蛋,笨蛋,大日真剑有什么难对付的,要是我本体在此,一剑就要他老命!”

    说也奇怪,他那边暴躁,余慈反而慢慢冷静下来,问了一声:“还没有感应到你的本体吗?”

    “我的本体一直在核心处镇守,不破开两层符印,想都不用想啊!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……一开始就不该指望你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!”

    玄黄闻言大恼,但此时,余慈却再没给它回应。它想窥探余慈心念流动,却愕然发现,之前很容易做到的事,此刻却办不到了。

    余慈的心境正迅速变得澄澈明透,一切杂念尽都给排挤出来,玄黄的窥视在灵台照彻之下,便如一团醒目的污迹,怎么看怎么碍眼,更隐然受到余慈神意的反制。

    低咒一声,但玄黄也知道这种状态有多么难得,当下便老实了。

    心内虚空中,“生死符”翻转更疾,生生死死的变化已经混同在一起,但更让玄黄关注的是,这怪异的符箓正放出极强的引力,感觉中就是它传授给余慈引气秘法,只不过,这一回引去的不是外界的的符印本体,而是周边虚空,那半成形的简化符印拓痕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余慈的心念已经明晰无疑:“控制不住的力量,就不是我的力量,要想与东侯对战,先控制住符印,再说其它!”

    一念既明,中央“生死符”光芒大亮,在虚空中翻滚转动,光芒所到之处,鱼龙等神通外相尽都虚化,只显出中央那道渐渐扩张的漩涡。至于周边虚空那万千符纹分形,则在无可抗拒的引力之下,化为滚滚光流,投注其中。